2026-06-26-十年
现在是2036年的一个下午,十年后的你也就是我,正在电脑前敲这封信。
决定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你想跟十年前的自己说些什么,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十年前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听。他连眼前的事都搞不定,还在寻死腻活呢,哪有什么耐心去听一个十年后的老登的声音。
但我还是想写,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倒也不是为了让人来听的。
先说说要警告你的事吧。
第一件,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那些事,基本都会过去。不过注意,我说的是”基本”,不是全部。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留下的痕迹确实不会消失。你会带着它们继续活,只是慢慢就习惯了负重前行。这不是什么好听的道理,但确实是真话——人不会真正忘记痛苦,人只是学会和痛苦共处。
第二件,你的那些自我剖析,说实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原地转圈。你以为你在解构自己,其实你是在用思考来逃避行动,换句话说,你就是空想家。你花了大把时间想”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也会去想”我要做什么”,但问题是,有些答案你靠想是想不出来的,或者说即使在脑子里面想完,但是不去做,那也没用。你只有去做了,撞上什么东西反弹回来,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
我这十年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不可能通过思考来解决思考带来的问题。
第三件,关于她。
你现在大概还沉浸在那种”我这辈子都欠她的”的情绪里,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十年后我可以告诉你,你没有搞砸一切,你只是搞砸了那一段关系。那确实是一件不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你没做错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你只是当时还不具备经营一段亲密关系的能力,这很正常,因为没人教过你。
不过我更想说的是——你后来遇到了一些人,也错过了一些人。但那个”好想她好想她”的感觉,会在某个普通的下午突然回来,没有来由地,像一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手里。你处理不了它,它也不会消失,你只能习惯它的存在。
说白了,遗憾这个东西,它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带着走的。但是,总而言之,是要往前走,不断的往前走,不要回头。
然后是感谢。
第一个要感谢的,是你开始写这些东西。那时候你写博客,不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些话憋着难受,也没有地方去倾诉。这个习惯你保持了很久很久,久到写东西变成了你跟世界打交道的主要方式之一。你现在在键盘上敲的每一个字,都在帮我维持一个可追溯的坐标系,没有它们,我根本想不起来二十岁那年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莫名其妙的上头时刻、那些写在凌晨两点半的”我不知道”,十年后回头看,全部都有了意义。
第二个感谢,是你没有真的给自己玩暴毙。
我知道你认真想过这事。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想,是真的认真掂量过的想。你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走到最后一步,感谢你。不是因为十年后的生活变得多好了,好是没有好到哪里去的,地球还在转,时间还在流逝,但你不在了的话,很多东西对于你我而言就真的不可能有了。
比如你后来在一个夏天的傍晚,跟朋友坐在天台上吹风,或许还会带两袋精酿吧,再或者是科罗娜,就那样吹着风喝着酒,什么话都没说,但你觉得活着真好。那个瞬间如果你不在了,就没有了。还有很多这样的瞬间,它们不值一提,但缺一个都不行。
第三个感谢,是你那时候诚实地记录了自己的烂。
你没有在博客里假装自己很好。你写自己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到凌晨四点,写自己搞砸了感情,写自己在学业上一塌糊涂,写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然后继续向前。这些文章现在读起来很羞耻,但正是因为它们足够真实,所以它们是可靠的。你在很多年之后回头看的时候,会惊讶地发现:那些你当时以为很丢脸的东西,恰恰是你身上最值得保留的东西。
诚实是最难坚持的品质,但你从二十岁就开始练习了。
写到这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一个十年后的人,在这对着二十岁的你说这说那,好像我能给出什么答案似的。但实际上我跟你一样,还是不知道很多事情的答案。
唯一不同的是,我现在更能接受”不知道”这件事本身了,然后向前走去,去给脑中的想法落地。
你现在追问每一个问题都想要一个答案,因为答案意味着安全感,你很依赖这种安全感,就像是生命中前十八年中总是依赖一个正确答案一样,这让你感觉很好。所以你追求着一个通解,你信仰着确切的答案。但很遗憾,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是一个在不断地变化的AWGN,你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它,你只能学着跟它共处。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十年后你不会后悔自己花时间写这些东西。比起那些为了满足别人期待而做的事,为了满足所谓的我执而付出的精力,这些毫无功利目的的书写,反而成了你真正活过的唯一证据。
大概就是这样吧。
下次你再睡不着的时候,记得给自己倒杯水。
另:附上问题两则:
面对一个完全陌生领域的问题(例如:“如何优化城市蜂群的授粉路径?”),请描述你从“一无所知”到“提出第一个有效解决方案假设”的思考步骤。请尽可能具体。
第一步:界定问题
先不急着找解法,而是先确定我要做什么:目标是什么,如何用更精准的自然语言或者数学语言定义它?这个问题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他的边界是什么?
第二步:拆解问题
将大问题分解为子问题,如数据获取、数学建模、算法选择、动态调整和实际部署。化整为零逐个击破,如果是团队工作的话还容易分工一些
第三步:类比迁移
主动搜寻其他领域的成熟解法,比如将“蜂群路径”类比为物流配送的“旅行商问题”(TSP)。这一步骤的话关键在于识别问题背后的结构共性(路径规划、资源分配),而非表面差异,从而借来现成的算法框架或处理逻辑。
第四步:进一步明确核心解决方案
首先给最核心的方法用最简单的公式表示出来,进而能进一步确认我们在做什么,同时暴露核心变量与真实约束,比如数据缺失、计算复杂度瓶颈等,让隐藏的难点浮出水面。
第五步:设计可执行方案
先用当前最朴素的逻辑拼出能跑的最简单流程,再针对当前系统的最大漏洞打一个补丁,层层叠叠的迭代下去,得到最优版本。
第六步:快速验证与迭代
用小范围测试或模拟数据检验核心假设,同时主动寻求领域专家或反对者的批判反馈。验证包含两方面:一方面检验方案能否跑通,一方面建立对立视角暴露漏洞与不足。每次反馈都能作用于我们的产品,有利于我们下一轮迭代。
如果你发现你现在的整个生活其实都是一个模拟程序(Simulation),而你刚刚发现了控制台的一个漏洞。你会选择利用漏洞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神”,还是选择利用漏洞给系统发送一条“我要退出”的指令?为什么?
我要退出。
当我知道这个漏洞之后,我就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继续体验这个世界了,那种”假装不知道”的选项在发现漏洞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销毁了。
然后另一个问题是:如果这整个生活都是一个模拟程序,那说明我们的宇宙是可以被一套理论所概括的。它意味着一切都有答案,只是我身处其中,永远够不到那个答案。这是一种宏大的悲凉。你每天在探索的东西,可能都是系统算好的预设好的。
那在这种前提下,我所获得的一切能力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整个舞台都是假的,那我在台上练就的所有技艺,都不是真实的东西,它们的意义被系统边界框死了。我不喜欢仅仅只做一个游戏角色。
实际上我还想到了柏拉图洞穴里看火光的人,和我们现在这个问题很像。那个走出洞穴的人一定会花很多时间怀疑、困惑、不适应光照,但他没有走回去。我希望做这样一个人,我要向前走,面对真实,不管外面是什么,我都要自己去看看。我不接受在已知的虚假里沉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