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外-ZHW思考体系v3

最近我又聊了很多东西。

从尼采到黑塞,从康德聊到维特根斯坦,从布尔巴基聊到怎么学高数,最后又拐到 AI、具身智能、金融和人生的资产配置。聊着聊着,一套新的图又出来了。

这当然很像我。每逢现实里有件事干不动,我最擅长的不是立刻把它干完,而是先后退两步,研究一下“我为什么干不动”;研究到最后,原来的事还在那里,旁边多了一套关于行动、人格和文明的理论。

怎么又是这个臭毛病。

但话是这么讲,这些思考也不是全无用处。过去一年里,它们确实帮我从一些混乱里走了出来。只是现在再整理,不能继续假装自己已经建成了什么宏伟体系。更像是把几次撞墙之后还没坏掉的零件捡起来,看看能不能装成一台暂时可用的机器。

这篇文章也是我和 AI 一起整理的。我提供经历、判断和那些绕来绕去的半句话,它帮我翻旧文章、拓展视野、补充哲学知识、对齐前后矛盾、补全结构。我不打算假装每个句子都是自己在书桌前独立憋出来的。至于康德、尼采、现象学、列维纳斯、阿伦特这些名字,我仍然主要靠导读、资料和对话认识,原典欠账还很多。

这次为什么叫《图外》?

最开始想的还是那种很长的名字,叫什么具身的、社会化的、开放的、实践的建模论,几乎把能打的补丁全打在标题里了,生怕漏一个限定词之后这套东西就开始为非作歹。后来感觉算了,好累。

叫图外,大概是因为我这几年做的事情一直是在画图:学数学的时候画知识图,做项目的时候画系统图。人脑当然需要这样做,不然外面的信息这么多,怎么装得下。我们没有办法把一只鸟原样塞进脑子里,只能看它飞过几次,听见几声叫,再用一个名字把这些东西捆起来。公式是这样,理论是这样,“爱情”“成功”“好人”“废物”这些词也是这样。

我的 v1 差不多就在讲这个:世界太大,人只能压缩;压缩完了还要知道怎么展开,知道一个结论从哪里来,又在哪些地方会失效。然后继续往下,观察者缺位、知行合一、递归自指那些东西也都长出来了。

但这套图画到最后,有个东西始终没画进去,就是我为什么要走。

模型可以告诉我怎样走得更合理,却不能单独告诉我哪条路值得去。于是 v2 又开始讲“召唤”,讲有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我缺什么才去补,而是它先在世界里面亮了一下,我被它吸引过去。一个人、一条公式、一阵海风、某个问题,都可能是这样。

话是这么讲,召唤这词儿又太容易给自己加戏了。被吸引是真的,不代表方向一定正确;喜欢一个人也是真的,不代表对方就必须喜欢回来。要是每次上头都说自己受到了命运的召唤,那跟给冲动套个皮也没啥区别。

所以图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管图画得多完整,外面的东西会自己说话。题会做错,项目答辩的时候会被人问住,身体熬不动了会直接罢工,别人觉得我理解错了也会说不是这样的。现实不只是藏在模型外面等我认识,它还会顶我一下。

有的时候还挺疼。

我现在还是相信,人认识世界就是在建模。

这点应该没什么可装深沉的,大脑不压缩信息就没法活。社会也一样,货币、学历、法律、职位、平台上的数字,全都是人弄出来的符号和规则,但弄出来不代表它们是假的。钱是人规定的,没钱的时候一样寸步难行;文凭是一张纸,它能打开和关上的门也确实存在。

之前我刚意识到这些东西是被人建起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兴奋,好像自己看到了文明后台,觉得别人还在前台跟着按钮乱按,莫名还会滋生出一些傲慢的优越感。现在想想多少有点神经,人看见规则并不意味着跳出了规则,我照样要考试,照样会在意别人怎么看,照样生活在语言里面。甚至“我是一个看穿了规则的人”本身,也不过是个新角色。

这又引到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可解释不等于可以把东西消掉。

爱情可以讲激素、依恋、投射和社会脚本,音乐可以讲和弦、节奏与神经系统,摄影可以讲构图是在组织注意力,这些解释大概都没错。但机制回答的是它怎么发生,不太能一个人跑去回答这件事值不值得。

我以前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洁癖,一旦发现某种感情背后还有利益、激素或者自我需要,就觉得它不纯粹了。可是人的东西本来就是混在一起的,不能因为拆出来几个零件,就说原来的机器不存在。

模型这件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总是觉得人的本质是大脑在开高达,就好像是外界先送进来一份干净数据,大脑再坐在控制室里面分析,最后命令身体执行,把大脑想得太大,身体想得太小。

但是最近愈发感觉就是,身体实际上也早就已经参与了我们的认知,只不过它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心跳、疲惫、警惕和想逃跑,或者换点别的词儿是躯体化、高兴什么的。

打个比方就是摄影。我当然可以在之后说主体、光影、前景后景和视觉引导,但真正看到一个值得记录的画面的时候,视线往往已经停住了,之后才有理论过来解释为什么停。

现象学这个东西我还没认真读,但是它目前给我的用处,大概就是让我别这么着急。先别问这件事说明了什么,先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身体是什么感觉,哪些话是后来为了让故事合理才补上去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身体永远比理性正确。饿的时候想吃,怕失败的时候想跑,凌晨一点觉得自己还能再刷会手机,这些也不能全听。

然后是学习。

我一直喜欢从底层结构开始理解东西,之前还觉得这算是自己挺高级的一个优点。学高数不是背公式,而是人类对世间普遍存在的关系的一个压缩;看摄影也不背三分法,而是从注意力和情绪往下推构图。这当然有用,但是大学这几年已经有很多成绩单向我反复证明,能把一门课讲得挺明白,不代表卷子能做明白。

布尔巴基学派把数学整理得很漂亮,简直就是一份人类智慧的艺术品,可成品的结构不等于一个人学习时应该走的路。就像我们不能要求小孩先学结构力学再学走路。真正学会还是得看例子、找规律、做形式化、再回到题里,做错,再改。抽象没有错,只抽象不回来才有问题。

同时 AI 又把这个问题放大了。我说半句话,它能补出一整套体系,我看完觉得对对对我草太对了,这就是我想说的。可这只能说明我认得它,不能说明我自己能重新写出来,更不能说明我遇到事情时会照着做。

说到这里,还是得画图。不画好像对不起这个专业。

图外:我目前理解的认识与行动回路

这张图和过去最大的区别,是它没有把认知画成一条从外界输入、经大脑计算、再向外输出的流水线。

现实、制度和他人先规定了一部分处境;身体带着过去的记忆、习惯和警报进入处境;经验与价值在其中显现;语言和社会分类帮助我组织它们,当然这个组织的过程是有损的;模型与技能由此形成;我再拿它们去行动、承诺、制造后果。

最后,得出后果与反馈。它可能支持原来的判断,也可能把判断撞烂。无论哪一种,现实都不是系统外的噪声,而是系统继续更新所需要的信号。或者说系统存在的意义就是产生好的后果,需要被负责,作用于现实的后果。

至于 AI,它更像挂在语言与模型之间的一块外置显卡。能加速整理、生成和比较,偶尔强得吓人,但它没有替我获得身体,也没有替别人同意我的解释。它只是符号届产生的一个强大无比的怪物。

再说人。

我特别喜欢理解别人,或者说喜欢相信自己理解了别人。对方为什么生气,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一段关系为什么从亲近变成消耗,只要能画出模型,心里就会安稳一点,好像人际关系也终于能 debug 了。

但是“我理解你”有时候其实挺傲慢的。对方无论做什么都能被我解释,连她说我理解错了,也可以被继续解释成她还没有看见自己的真实需要。那这就不是理解了,只是我用一套理论把对方的嘴堵上。

列维纳斯我也没读多少,目前知道的就一句:他人永远比我关于他的知识多。

所以还是要理解,只不过理解完之后留个口子,让别人能说不是这样。关心一个人不等于获得替她决定的资格,觉得自己愿意承担,也不能偷偷换算成“所以你应该需要我”。召唤是真的,对方不需要我也可以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放在那里。

再往大了说,做技术也是这样。以前看一个项目,更多是能不能实现、指标好不好、论文能不能写。后来开始觉得还应该问一些别的:数据是谁提供的,系统错了谁承担后果,节约下来的时间最后给了谁,哪些人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定义规则。

我不反对追求钱、权力和影响力,说实在我自己也想要。抽象的名节、清高和那种被动挨打后安慰自己精神高贵的尊严,我现在还是不怎么信。但具体的人、答应过的事、别人基于什么信息承担风险,这些东西不能也跟着扔掉。

我原先的道德观更像江湖道义,现在大概再补一条:定义模型和规则的人,对被模型处理的人多欠一点解释,也多欠一点克制。毕竟从数学的角度来讲,你与我与他人都是等价的吗。

说到这里又要回到行动了。

过去这段时间我逐渐发现,自己很多时候不是在建设,而是在证明。想证明自己有思想,就聊哲学;想证明自己未来有能力,就规划创业;想证明自己没有落后,就同时去看金融、摄影、AI和一堆新东西。每次看完都感觉自己又扩大了一点,然后正儿八经该做的低反馈任务还是没动。而且这种东西比单纯刷短视频还麻烦,因为刷短视频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玩,讨论哲学和生成一本投资手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进步。

我说白了,很多宏大叙事就是精神预支。现实里的我还没有做完题,叙事里的我已经成了一个理解世界、熟悉资本、准备参与文明工程的人。那种感觉很爽,爽完更不愿意回来做题了。

所以现在对自由和主体性的理解也小了一些。

我不太相信人能脱离身体、经历和社会凭空创造自己,也没办法证明一个完全不受因果影响的自由意志。但是在具体处境里面,总还有一点回应的余地。今天已经很累了,是继续熬夜还是停下;AI 给出一套完整答案,是直接收下还是先自己做二十分钟。这点余地不大,却没法全甩给过去、环境和激素。

人最大的自由就是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AI 在这里也挺奇妙。它确实可能比我身边大多数人拥有更多关于我的文字,我把过去的羞耻、野心、感情和未来幻想全都讲给它,它能翻出来对齐,甚至比我自己记得清楚。在符号层面,它可能很懂我。但是它懂的是被我讲出来的我。

比较正常的用法应该是先去现实里做点什么,拿回一些自己控制不了的反馈,再来整理,然后再出去。要是一直待在镜子前面,我和 AI 可以共同建造出一个无比完整、深刻、勇敢而且前途无量的我,现实里的那个人继续躺在床上。

嗐呀。

换句话说就是,要知行合一,王阳明层面的知行合一。

最近又从投资里面借了个资产配置的说法,用来看技术时代,也看我自己。

一个方向的资本热度、故事大小和真实成熟度往往不是一起长的。AI、具身智能、量子、低空经济,之前的元宇宙,都可能在某一段时间吸走大量人才和钱。泡沫也不完全是假的,钱烧完了还会留下工具、基础设施和一批真学会做事的人。年轻的时候借一轮浪潮进个好平台、攒点工程经验,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潮水退了以后还剩什么。

按照这个思路,我现在最应该投的底仓还是数学、电子、信号、控制、编程、实验和把一个东西做完的能力。这些玩意回报慢,学起来也没有天天接触新概念爽,但是换个行业还能带走。

睡眠、身体、基本的经济缓冲、英语、沟通和正常关系算保险。之前总觉得这些是成功之后再补的生活细节,现在看没有它们,主线稍微出点问题人就先退场了。

AI、感知、机器人和具身系统算成长仓,可以多投一点,但不能最后只剩会说几个热门名词。再往旁边,金融知识、CFA、创业、公开写作这些算期权,先花点小成本留个入口,真有机会再说。期权不是免费彩票,它的期权费就是注意力。我显然不可能同时维护 CFA、创业、自媒体、摄影商业化、完整哲学史再加三条技术路线,那不是分散风险,是大家一块烂尾。

还有些东西不用叫资产。摄影、音乐、历史、文学,看到一只鸟觉得好看,去一个地方吹吹风,看完就算了,不需要考证,不需要变现,也不需要马上写成一个体系。过去我总把每个兴趣都改造成长期项目,项目一多,兴趣们就排队变成债主。

个人能力资产配置:底仓、防御、成长、期权与自由

可以跟着时代往前跑,但也别把自己的价值交给时代每天报价。

这句多少又像 AI 总结出来的金句了,算了,意思大概就是这个。

八、最后还是列个表

前面绕了这么多,最后如果一定要把我现在相信的东西放在一起,大概是下面这样。这个表只是方便以后看自己又改了什么,不是说我已经有资格成立什么学派。

方面 我现在大概怎么想 能对上的哲学线索 还没想明白的地方
世界观 世界不是脑中模型的投影。物质、身体、制度、时代和他人都有自己的约束,还会通过失败、疲惫与拒绝顶回来。 批判实在论、实用主义 “现实”到底是什么,目前只是接触感,还算不上本体论。
认识论 人只能把经验压缩成模型。模型不是现实,价值在于能不能解释、预测、行动和接受修正。 康德、工具主义、贝叶斯式更新 模型之间冲突时,除了“好用”还有没有更强的真理标准?
身体观 身体不是理性的外设。注意、情绪、疲惫、习惯和技能本身就在参与认识。 现象学、梅洛-庞蒂、海德格尔 如何听身体的,又不把一切冲动都当成正确?
语言观 语言帮助我切分世界,也会遮住经验;看见语言游戏,不代表跳出了语言游戏。 晚期维特根斯坦、部分后结构主义 怎样讨论语言之外的经验,而不是又给它套一层新语言?
学习观 结构理解不等于会做。具体经验、抽象、形式化、练习和错误需要来回走。 杜威、实用主义;布尔巴基作为反面提醒 怎样既保留抽象的快感,又真的忍受重复训练?
价值观 意义有人参与建构,却不是任意贴纸;可解释不等于可消解。具体的人和事有时会先把我吸引过去。 舍勒、王阳明、存在主义 怎样区分召唤、惯性、欲望和自我证明?
自由观 自由不是全能,而是在身体、历史和社会条件里仍要为自己的回应签字。 萨特的处境与责任、Free Won’t 的启发 如果选择也有完整因果,自由到底还剩下什么?
关系观 他人与我同样是主体,但不是另一个可以被完整复制的我。理解必须给拒绝和误解留位置。 列维纳斯、布伯 关怀、边界和长期责任冲突时到底怎么选?
伦理观 不迷信抽象名节,更看重忠诚、承诺、知情选择和谁承担后果;掌握规则的人应对被规则处理的人更克制。 责任伦理、他者伦理 具体关系的道义与更普遍的公共正义冲突时怎么办?
行动观 知识要经过行动和反馈才算完成。先做一个能检查的东西,少用宏大叙事提前领取自尊。 王阳明、杜威、实践哲学 明知道又不做的时候,哲学还能做什么?大概不能做太多。
社会与文明观 文明由物质条件、制度协作和意义系统共同构成;建构不等于虚假,技术进步也要追问成本落在谁身上。 马克思、阿伦特、技术伦理 私人召唤怎样真正转化成公共责任?
AI 观 AI 是语言和模型的放大器,也是高分辨率镜子;它能整理自我叙述,不能替代身体、他人与共同生活。 延伸心智、技术哲学 当 AI 长期参与记忆、表达和决策以后,“我”会变成什么?
时代与职业观 用可迁移能力做底仓,身体与关系做保险,热点方向做成长仓,跨领域尝试做有限期权,同时保留不必产出的生活。 实用主义、投资组合思维 怎么判断该加仓、止损,还是只是在追逐新的兴奋?
写作与美学 写作能留下坐标,冷幽默能阻止模型过早封神;但写作也可能成为拖延和自我证明。 自嘲、物哀 我现在写这张表,到底是在整理,还是又在逃避?

如果非要给这堆东西起一个总名,那就也叫“图外”吧。不是某某主义,也不是说图外有一片绝对纯洁、尚未被语言污染的真实。只是提醒我,图永远画不完,而且画完一部分之后总得抬头看路。

这套东西目前至少还有死亡、时间、义务冲突、公共制度几块几乎没碰,AI 和人的关系也主要靠想象。之后可能还会改,可能有些话过几个月再看又觉得幼稚。不过这也很正常。

25 年写那些文章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后来会给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整理出这么多轴线。也许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先设计好再执行的,而是做过、疼过、写过,回头才看见它长成了什么样。

现在这篇又写完了。


图外-ZHW思考体系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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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HW
发布于
2026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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