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之后

最近写题总会遇到一个很讨厌的事情，就是平常吃饭睡觉刷视频的时候脑子倒挺安静，一到正儿八经写数学，尤其是题写不出来的时候，前任、以前干过的傻逼事、未来能不能考上之类的东西就全出来了。本来只是一道极限不会算，想着想着就快进到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完蛋了，题倒还是一个字没写。

然后今天看到一个解释，大概是说人的大脑其实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现代。对它来说，老虎要吃你当然是危险，但一件事可能失败、可能丢脸、可能证明自己不行，也算危险。尤其是考研这种被我放了太多东西进去的事，它已经不单单是几道数学题了，还连着学历、未来，以及我到底是不是个傻逼。于是一旦写不出来，不确定性和那种可能被判定为失败者的感觉就会一起上来，交感神经先开机，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先把身体调到应战状态，慢一点的 HPA 轴和皮质醇也跟着工作。心跳起来了，注意力收窄了，身体以为我要打架或者逃命，实际上我只是在算一个极限。

当然，严谨点说，并不是皮质醇拿着喇叭命令大脑“现在开始搜索黑历史”。更像是压力一起来，工作记忆和安静推理先受了影响，注意力却开始往危险上偏；而“我这次可能又要失败”的感觉，本身又成了一条检索线索。记忆本来就是靠关联被找回来的，于是以前那些失败、尴尬、羞耻的东西更容易被勾出来，好像监控录像突然开始循环播放。

但它大概真不是在攻击我。

它只是检测到了和过去相似的危险味道，想提醒我别再踩一次坑。只不过这个程序写得比较早，那时候被族群嫌弃或者在狩猎里犯错确实可能活不下去；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它还是分不太清“我不会这道题”和“我要被部落扔出去”。

妈的，固件该更新了。

知道这个之后，事情倒是稍微好理解了一点。我为什么总会在写不出题的时候想起以前，可能不完全是那些旧事有什么非说不可，只是当前这个“我可能不行”的状态，正好勾到了过去那些“我确实没做好”的时候。记忆不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它只是在找同类项。

其中当然也有爱情。我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她当时为什么会喜欢我，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给过去拟合出来的模型，她具体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的我确实是个会想很多东西，想完又还愿意热爱点什么的人。后来模型越建越多，知道的破事越多，人反倒冷下来了，爱情是交易，友情是需求交换，梦想是多巴胺，科研是评价体系，什么都能解释，什么也都没意思。

但爱情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我以后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大概不是想变回原来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未经世事的纯真当然很好，但它有一部分只是因为还没见过。真碰上利益、失败、离开和没办法的时候，它很容易一下被打碎，然后人就开始觉得自己成熟了：人都是自私的，爱情都是假的，理想不能当饭吃，先顾好自己再说。

这些话也不能说错。只是如果成熟的终点就是看谁都像利益，看什么都像骗局，那怎么感觉只是从一种幼稚到了另一种幼稚呢。

我想要的可能是再往前走一步。去见一点世面，知道社会怎么运行，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办事、怎么算账，真的做成一点东西；也被拒绝过，失败过，见过关系怎么散掉，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然后走完这些之后，不是把自己腌成一个圆滑的老登，而是还能重新相信一点什么。

相信爱情可以存在，相信一个公式确实漂亮，相信研究某个问题不只是为了论文和工作，相信人有时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痛苦而伸手。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都有机制、有利益、有激素，而是知道了以后，仍然不觉得它们因此就成了假的。

这大概就是前面想到的那几句话：极致的理想主义和极致的现实主义是一体的，极致的成熟和极致的天真也是一体的，极致的梦想和极致的行动力还是一体的。理想要是真的，就得知道现实怎么运作；成熟要是真的，就不该停在“我全看透了所以什么都不信”；梦想要是真的，最后总得落到今天写了几道题。

历尽千帆之后的纯真，和一开始的纯真不是一个东西。前者是还不知道，所以相信；后者是知道了，还是愿意。不是返回原点，是绕了一大圈之后，带着身上的伤和学会的本事又走到了这里。

正如罗曼·罗兰那句已经快被说烂的话，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仍然热爱生活。以前看只觉得是句正确废话，现在倒稍微能感到一点它的重量了。

所以我之后大概要做的，一方面是去学会现实里面的东西，变得精明一点，能做事，能挣钱，能承担点什么；另一方面别真的把自己腌成老登，最后成为一个会因为花、公式或者某个人而高兴的人。

一个历尽千帆的纯真者。

或者说，一个有少年感的爹。

这词还是挺好的。

当然话说回来，现在写这篇东西本身又是在做题的时候跑出来的。我又一次成功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做题，然后用解释代替了做题。怎么他妈还是这个递归。

但这次至少可以短一点。

警报响就响吧。它响不代表真的有老虎，也不代表那些旧事现在必须解决。题不会就是不会，看答案，遮住，再写一遍。脑子要放以前的录像就让它在后台放，我先把下一行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