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家与女性主义
一
前几天聊 Fate,本来只是想分析一下慎二和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女性主义。
具体剧情这里就不再讲了。这篇也不是要拿某套理论重新给角色判一次刑。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聊到后面,我原来对“主体性”的理解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有主体性,大概就是能够形成自己的判断,自己去做事情,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反过来,如果一个人总是依赖别人,等着别人替他作决定,也没有能力承担后果,那他的主体性就是不完整的。
这个理解有一定道理。一个人如果始终不能形成自己的判断,也不能把判断变成行动,确实很难掌握自己的生活。
但如果继续往下说,就会出现另一个结论:能力更强、更独立的人更像主体,软弱、依赖、暂时无法行动的人更像客体。最后甚至会变成,谁更弱,谁就更适合被别人定义。
这显然不对。
主体性里面其实有两件不同的东西。一个是主体资格,也就是每个人都应该有权从自己的感受、判断和目的出发生活;另一个是主体能力,也就是他实际上有没有资源和能力把这些东西变成行动。
能力会因为教育、身体、经济条件和经历而不同,也可以慢慢发展。但是主体资格不应该等一个人证明自己足够强以后再发给他,说开了,一个人不是先通过考试,才有资格成为自己。
二
这就涉及到波伏瓦说的“第二性”。
第二性不是指一个人软弱、依赖或者没有主见,也不是一种人格分类。它说的是,有一部分人不能首先根据自己来定义自己,而是长期根据另一部分人的需要和眼光被定义。
男性被当成一般的人和行动者,女性则经常先被看成妻子、母亲、照料者、欲望对象,或者一个是否符合女性标准的人。她当然可以很能干,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但是别人认识她时,仍然可能先把她放进这些位置里。
所以女性处在第二性的位置,不是因为女性天生更弱,而是因为男性经验更容易被当成默认的人类经验,女性却被当成相对于男性存在的“另一种人”。
这和我原来讲的认知问题也能接上。
前提一,所有人的人格地位是平等的。大家的生命时间差不多,也都通过自己的身体和经历感知世界,没有谁天生是另一个人的附属品。
前提二,人永远不可能完整认识另一个人。你可以知道一只鸟叫什么、长什么样,但是你的脑中不会真的长出一只鸟。它经历过什么,它怎样感受周围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你认识了它的名字就变成你的东西。
人和人之间更是这样。我连一个具体的朋友现在到底在想什么都不一定知道,更不可能根据“女生都是怎样的”去推测一个女生在想什么。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差异,当然不会比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更小。
所以对别人的判断一定会混入自己的偏见、经历和想法。有时失真的部分甚至可能比真实的部分还多。
但是女性主义又提醒了一点:不是每个人的失真都拥有相同的后果。
如果一个人的看法更容易成为社会标准、家庭规则和制度要求,那么他的局部认识就不只是他自己的误解。它会规定别人应该怎样生活。另一个人不光要承受被误解,还可能需要根据这份误解调整自己。
所以问题不只是“人都会看错别人”,还要问,谁的看法更容易被当成正确答案,谁只能不断解释自己不是别人想象的那个样子。
三
凝视也是从这里发生的。
最开始是别人评价我,后来我逐渐学会按照别人的标准评价自己。最后即使没有人站在旁边,我也会自动想象他们会怎么看。
女性会面对外貌、年龄、身体和性别角色的评价。男性也会面对另一套东西,比如必须成功、必须强大、不能脆弱、收入和学历决定一个人值多少钱。
简历、能力、外貌、伴侣的认可,这些当然都不是假的。考试结果会影响升学,别人愿不愿意和我继续相处,也是真实反馈。问题是,我很容易让这些东西从一项信息变成最后判决。
于是考试失败不只是这次没考好,而是我这个人不行;别人没有选择我,不只是她作出了自己的决定,而是我不值得被爱;某个同龄人比我走得更快,也不只是他现在更成功,而是我已经落后了。
外面的人甚至不需要真的说这些话,我已经可以替他们说完。
因此,遇到一个强烈的自我评价时,我除了问它对不对,也需要问它从哪里来。这个标准是谁教给我的,它在什么环境里有用,我自己是否真的认可,如果我不按照它生活,我会失去什么。
这不是让人无视外界评价。一个人如果完全不管现实反馈,很容易只是换一种方式自我封闭。只是外界评价应该作为信息进入判断,而不是直接代替我判断。
四
还有一个问题是,承认每个人都有主体资格,不代表每个人实际上都有同样的选择空间。
一个人可能在心里知道自己不愿意,但他没有足够的钱,没有安全的住处,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如果拒绝会受到惩罚,离开会立刻影响生存,那句“你应该勇敢地做自己”并不能真正给他增加多少自由。所以主体性不只是脑子里有自己的想法,还需要现实条件。
至少要有表达的机会,有说“不”的权利,有离开的可能,也要有基本的身体安全和生活资源。一个人没有反抗,不能直接说明他同意;一个人依赖别人,也不能说明依赖就是他的本性。这也修正了我过去很喜欢讲的“靠自己”。
人当然要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不能把情绪和人生全部交给别人处理。但没有人真的只靠自己。一个人能形成现在的判断,背后有教育、语言、家庭、朋友和社会提供的条件。生病的时候需要照顾,失败的时候可能需要别人帮忙,做一件复杂的事情也需要合作。
接受帮助不等于把自己的决定权交出去,照顾别人也不等于取得替他作决定的权力。
依赖本身不是问题。更需要问的是,这种依赖能不能被承认,照料是不是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帮助能不能被拒绝,接受帮助以后是否必须拿服从来还。
五
这部分对亲密关系的影响很直接。
我喜欢一个人,可以是真的;我被她的经历打动,想为她做些什么,也可以是真的。但是这些只能解释我为什么行动,不能直接说明她有义务接受。我的欲望不自动构成别人的义务,我的付出也不自动换来控制权。哪怕我的判断确实更准确,最后怎样生活,仍然应该由那个要承担后果的人决定。这和我之前讲“召唤”也有关系。
我原先说,人有时不是因为自己缺什么才行动,而是某个具体的人或事物先吸引了我,我看见它的价值,然后愿意走过去。这个判断我现在仍然认可。但召唤是发生在我这里的经验,它不能替对方表达同意。她可以真的让我感到自己应该走过去,她也可以真的不需要我。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因此,承认别人也是主体,不只是嘴上说大家平等。更实际的表现是,我允许别人推翻我对他的理解,允许他不采用我的建议,也允许他拒绝我的关心。
如果一份帮助只有在对方听话时才继续,那它里面至少不只有帮助,还有我希望自己的判断得到证明。
我以前确实会这样。给朋友提出建议,对方没有采用,就会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或者觉得他没有理解我的价值。现在看,这还是把对方的行动拿来评价我自己。
他听懂了,仍然可以选择不做。他选择不同的路,也不等于他否定我这个人。
六
说到这里,女性主义就不只是“替女性争取一些权利”。
它从女性长期被当成附属者和他者的历史处境出发,发展出了一些分析人与人之间权力关系的方法。比如谁拥有定义权,谁被当成默认主体,身体由谁决定,照料劳动由谁承担,以及一种社会标准怎样进入个人对自己的认识。
这些方法当然也可以用来分析男性。男性同样可能被成功、强大和不能示弱的标准支配,也可能在某些关系里被物化和工具化。
但不能因为这些方法可以用于所有人,就说女性只是一个壳子。
女性主义之所以从女性开始,是因为女性曾经并且仍然在许多制度和日常关系中承受具体的不平等。如果把这些历史全部抽掉,只剩下一句“每个人都应该有主体性”,反而很容易让问题重新看不见。就像一个理论从工人的现实处境出发,可以帮助所有人理解劳动异化,但不能因此说工人只是随便举的一个例子。
至于网上那些拿女性主义当身份武器的人,当然存在。有人用结构性压迫解释一切,也有人只要求自己的权利,不承认别人的边界;还有人拿几个词给所有男性或者女性直接定性。这类东西该骂就骂。
但网络平台本来就更愿意推送情绪强烈、方便站队的内容。刷到的极端样本很多,不代表整个理论只有这些东西。至少应该把现实处境、理论工具、群体的行动方式和具体个人的傻逼行为分开。不然我为了反对别人用标签代替判断,最后自己也只剩下一个标签。
七
我现在对主体性的理解,大概比原来多了另一半。
一个主体需要形成判断、采取行动,也需要为行为负责。这部分没有错。但是主体性不仅是“我能够做什么”,还包括我承认别人也有自己的判断,承认我的解释不可能代替他的经验。
一个人越有能力,越不能因为自己看得更多,就觉得自己天然更有权替别人决定。一个人暂时软弱,也不因此失去拒绝和定义自己的资格。
所以以后认识一个人,不能只问他表现出来的是长处还是短处。一个人在我面前表现得软弱,可能只是我看见了他很小的一部分;一个人看起来强大,也不代表他没有依赖和恐惧。看到长处,不代表他只有长处;看到短处,也不代表短处就是他的全部。
更何况,中间还有我自己。
我对他的期待、过去的经历、当时的情绪,都会进入判断。我能做的是尽量获取更多信息,愿意听他怎样解释自己,也为自己的判断负责。误判不可能彻底消失,但不能因为“反正人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就随便说些什么再把责任推给认知局限。
我本来只是想聊 Fate,最后拐到这里,现在回过头看,一部作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也不只是人物最后得到什么结局。它会让人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使用的某个判断标准有问题。
以前我会先问,谁更强,谁更清醒,谁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现在还要再问一句:
谁在替谁定义自己?
本文不是女性主义史综述,也不以一套理论解释全部性别与亲密关系。关于波伏瓦与“女人作为他者”的概念核对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