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
一
这两天了解了一下佛学,感觉还蛮有意思的。
我最开始的理解是,佛学主要做了几件事:解释痛苦是怎么产生的,讨论世界和人为什么一直在变,再提出戒定慧这套实际的训练方法。它围绕一个比较明确的问题发展出了一整套理论,而且理论后面真跟着做法,这就显得比我目前接触到的很多哲学更完整一些。
这个说法大体没错,不过还是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准确。
在讲佛学以前,可以先说一下我现在怎么看宗教。我依然是无神论者,对皈依哪个宗教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宗教并不只是在回答神存不存在。科学、法律、哲学和心理学今天分别负责的问题,古代宗教经常是放在一起处理的。它既解释世界从哪里来,也解释人为什么痛苦,规定人应该做什么,还通过仪式、戒律和共同体让这些东西进入每天的生活。
这当然有很大的问题。一套理论如果同时掌握事实、道德和社会秩序的最终解释权,很容易变成不能质疑的东西。但宗教毕竟认真想过一些现代人仍然绕不开的问题:人为什么要约束欲望,痛苦应该怎样承受,个体为什么要对别人负责,以及人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继续活。
基督教比较关心罪、爱、宽恕和救赎,伊斯兰教很强调人不是世界的中心,权力和财富都伴随着责任。佛教的起点则更直接:
人明明想快乐,为什么还是会不断地痛苦?
二
佛教最基本的结构是四圣谛,也就是苦、集、灭、道。
简单讲就是,首先承认人的生活中有苦;然后说明苦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具体原因;既然苦依赖原因产生,那些原因停止以后,苦也有可能停止;最后再提出一条实际的修行道路。
所以佛教不是单纯解释痛苦,它的目标是找到痛苦产生的过程,再想办法让这个过程停下来。
这里的“苦”也不能简单理解成疼痛、贫穷和失恋。一个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会快乐,佛教并不是说这些快乐都是假的。问题在于,所有依赖条件得到的东西都会变化。考试成绩会变化,身体会变化,别人对我的看法会变化,一段关系也会变化。
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错,想得到它们也不一定有错。真正容易产生痛苦的是,人希望它们永远保持原样,还希望它们一直证明自己。
比如考试考得好,当然值得高兴。但如果考试成绩不只是一个结果,还必须证明我是一个聪明、优秀、有价值的人,那么下一次做不出题的时候,我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一道题了。一个人喜欢我也会让我高兴,但如果她的喜欢必须一直证明我值得被爱,那么她的一次冷淡就可能被我理解成对整个人的否定。
所以佛学说无常,并不只是说所有东西最后都会消失。它更重要的意思是,所有事情都在条件中变化,不能提供永久的保证。
缘起说的也是这个。一个事物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依赖很多条件。树要依赖种子、土壤、水、阳光和时间,一个人也依赖身体、记忆、家庭、语言、社会关系和过去的经历。并不是先有一个完全独立的人,然后他再偶尔受到外界影响。那些所谓的外界条件,本来就在参与形成这个人。
我一开始想把缘起理解成马尔科夫过程,后来发现并不能直接这样说。马尔科夫性质要求当前状态已经包含了过去影响未来的全部有效信息,而佛学里面的业、习气和种子,恰恰在强调过去留下的东西会继续影响现在。说它是一种动态的因果关系还可以,直接说缘起就是马尔科夫,这就有点给自己熟悉的概念强行认祖归宗了。
三
无常和缘起继续往人身上推,就会碰到无我。
无我不是说人不存在,也不是说反正没有我,所以做什么都无所谓。人当然有身体、有记忆、有相对稳定的性格,也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佛教否定的是另一个东西:在这些不断变化的身体、感受、记忆和意识背后,是否真的还存在一个完全独立、永远不变的自我。
至少从经验来看,我们找不到它。
小时候的我、谈恋爱时候的我、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我,当然存在连续性,但也确实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东西。身体在变,记忆会被重新解释,判断标准也在改变。我可以继续用“我”这个名字来概括这些东西,但不能因为名字没有变,就认为里面一定存在一个从头到尾完全相同的内核。
这其实和我以前关于认知的想法很接近。
人对世界的认识都是有限的。你可以知道一只鸟叫什么、长什么样,也可以研究它的习性,但是你的脑子里永远不会真的长出那只鸟。你知道的是自己根据它构建出来的认识,不是那只鸟的全部。
人认识自己也是这样。“我是个聪明的人”“我是个失败者”“我是一个没有执行力的人”,这些判断都来自一部分经历,然后又混入了当时的情绪、别人的评价和自己的解释。它们可能说中了某些东西,但也不可能等于一个人的全部。
佛学里所谓的着相,大概就是把这种局部的、暂时的认识当成了事物固定的本质。一次失败变成“我是失败者”,一个人伤害过我变成“他的全部就是恶”,别人没有选择我变成“我不值得被爱”。事情本来只发生了一次,经过解释以后,却被写进了一个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自己。
我执也不是单纯的自私。它更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立刻把事情拉回“这对我意味着什么”:这能不能证明我,这是不是在否定我,我会不会失去什么,别人现在怎么看我。我执会为自己创造一个完美的形象,它只是自己眼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会有区别的。如果为了维护我眼中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而忽略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忽略了无我的状态,就会变得痛苦、拧巴、别扭、自私。
人当然需要保护自己,也需要对自己的生活作出判断。问题是,如果所有事情最后都只能成为自我评价的材料,人就很难真正看见眼前的事物和别人。
四
这样一来,痛苦产生的过程就比较清楚了。
先是发生了一件事情,然后身体产生感受。人会本能地想抓住舒服的感受,赶走不舒服的感受。接下来开始解释它,最后再把解释变成关于自己的判断。
比如做错一道题。事实只是这道题没有做出来,身体先感到烦躁,脑子接着想到考研,想到以前的失败,再想到自己以后会不会一事无成。几分钟以后,题还是那道题,人已经快给自己的一辈子写完结论了。
佛教不是要求第一步的难受不要出现。身体会有反应,失去也确实会疼。它想处理的是后面不断增加的那些东西:我必须立刻摆脱这种感受,我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这次失败说明我永远不行。
业也可以从这里理解。
它不一定非得先理解成宇宙里有一本账,做件坏事以后迟早遭报应。更直接的理解是,每一次有意图的行动都会产生后果,也会改变以后更容易作出什么行动。
我因为焦虑逃避一次,短期舒服了一点,下一次焦虑时就更容易继续逃避;我每次做不出题都去研究一个新领域,久而久之,学习新东西也可以变成一种很高级的逃避。反过来,如果一次情绪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行动,下一次停住也会稍微容易一点。
人不是先形成一个固定的性格再去行动。很多性格,本来就是一次次行动留下来的结果。
五
这就到了戒定慧。
戒不是简单地压住欲望,也不是列一张什么都不许做的表。它首先要求人少做那些明知道会让自己和别人更加混乱的事情。情绪上来的时候不立刻攻击别人,焦虑的时候不马上改人生规划,想逃避的时候先别顺手打开一个新话题。这些做法看起来很普通,但至少先阻止痛苦继续通过行动往下传。
定主要处理注意力。人的脑子会产生各种念头,这没有办法避免。问题在于,我们经常把每一个念头都当成必须执行的命令。做题时突然想到前任,想到考不上怎么办,想到佛教和唯识的关系,想到要不要开个新项目,然后人就顺着它跑了。
定不是从此没有杂念,而是知道自己跑了,再回来。
慧也不是会背无常、缘起和无我。真正的慧应该发生在事情起来的时候: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事实到底是什么,我又额外加上了什么解释。我知道“失败者”只是一个判断,不等于做错题时就真的能看见这个判断是怎样冒出来的。
所以戒定慧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相信人只要想明白就能改变。
这一点确实很适合用来批评我。我写过很多关于执行、认知和自我分析的文章,很多话都说得没什么问题,然后该做不出来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因为知道一句话和真的在情绪、注意力与行动上发生变化,不是一回事。
佛学并不是再给我一套更完整的解释,而是说,解释完了不算,你还得练。
六
那么,这些东西对我到底有什么启发?
第一点,是它改变了我过去一直在问的问题。
我以前经常想怎样证明自己有价值。成绩、能力、关系、作品,都可以拿来做证明。证明不够就继续补,补到后来甚至建立一套哲学体系,也可以成为证明自己确实很会思考的一部分。
佛学没有给我一个更强的证明。它反过来问,为什么一定要存在一份永久有效的证明?
考研、做项目、喜欢一个人都可以很重要,失败也会带来真实后果。但它们没有哪一个能够单独说明我是怎样的全部,也没有哪一个结果能永远保证以后不会再动摇。
第二点,是它让我重新理解“模型不是现实”。
以前我主要考虑的是,人的认识有多少误差,怎样获得更多信息,怎样减少误判。佛学又补了一层:就算知道自己的认识只是有限的,人还是会抓住某个判断不放,因为这个判断能维持一个稳定的自己。
所以问题不只是模型准不准确,还包括我为什么这么需要它是真的。
第三点,是它对行动的强调。
戒定慧说明人的认识并不只存在于语言里。一个人嘴上知道应该尊重别人,但别人拒绝时还是立刻愤怒;知道一道题不会不等于人生失败,做题时却仍然马上逃开,那些身体和行为上的反应,才更接近他目前真正相信的东西。
最后一点,也是我觉得最需要警惕的:失败会成为我执,成长、理想、帮助别人和追求真理同样可能成为我执。
我想做成一些事情,究竟是因为那件事情本身值得,还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自己来证明现在这个自己没有白活?很多情况下两种东西都有,想彻底分开也不现实。
佛学没有替我给出一个判断公式。它只是提醒我,别因为目标听起来更高尚,就默认里面一定没有执着。
七
我不会因此成为一个佛教徒。
我可以接受无常、缘起、无我和戒定慧对现实经验的解释,也愿意拿它们来检查自己的生活。但轮回、业报和涅槃作为宗教宇宙论,仍然需要另外的信念与论证。无我不能自动证明人死以后还会以某种方式继续,缘起也不能因为和现代科学里的某些概念相似,就直接变成科学结论。
我也不喜欢把佛学说成“看开一点,一切随缘”。放下不等于什么都不要,更不等于看到不公和痛苦以后只负责保持平静。结果仍然重要,责任仍然存在,别人受到的伤害也不会因为万物皆空就自动消失。
对我来说,佛学最有用的地方,大概是让我少问一点“这件事怎样证明我”,多看一点事情本身究竟是什么;少把一时的感受写成永久结论,也少以为自己把道理说明白以后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当然,这篇文章又把道理说明白了一遍。
至于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
先写题吧。
本文主要把佛学当作思想与实践体系来理解,并不是佛教史或宗派史综述。概念核对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