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感受

今天清电脑,翻了一下微信的文件目录,已经120多个 G 了。

从 2024 年末一直翻到现在,里面有大创立项报告、模电实验、OpenAMP、无人机、数学建模、广播台策划案、美赛论文、视听会场地申请,还有最近的标注工具。中间夹着一堆报销材料、软件压缩包和不知道从谁那里收来的资料,同一个文件还经常有十几个版本,确实很符合微信文件夹的基本情况。然后我突然发现,我原来做过这么多东西。

大创在我脑子里只剩下结项,集创赛只剩下华北二等奖,广播台只剩下台助、工作和一段失败的感情,美赛只剩下 H 奖。至于当时到底是怎么做的,和谁做的,中间说过什么,遇到过什么傻逼问题,如果不看这些文件,倒也根本不会往前想。

看到那些无人机的文件,我才想起来,当时我们几个人其实谁也不知道设备怎么弄,还在那研究要不要自己买,最后问老师,老师说设备可以借。还有报销,今天看就是一个金额,当时光附件二报销说明就改出来二十多个版本。

这些东西最后都被我总结成了一句话:我做过一个无人机相关的项目,然后再也不想做相关的了。

还有一些连这句话都没有留下。去新加坡和同学溜弯,和老师出去吃饭,熬夜用 GPT 写俄罗斯方块,录《残酷な天使のテーゼ》,第一次去面试,当时应该也有很多具体的感觉。不过如果不忘回想的话,倒也只能说一个“应该”,具体的感觉倒是逐渐在淡忘。

所以问题可能不是我这大学三年没有经历什么,问题是我没有保存原始的数据,于是会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但实际上倒也做的真不少了。

进一步的想,现在的我和一年以前的我有连续性,但也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他当时的身体状态、注意力、关系和处境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能接触到的,是几个文件、一点模糊记忆,再加上一大堆后来形成的解释。所以现在的我对过去的我作出的判断,同样是一套有损模型。问题在于,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承认过这里面有损。

我习惯把一段经历压缩成一个指标。

比赛对应奖项,项目对应结项,课程对应分数,恋爱对应一套关于关系和自我的认识。压缩完以后,细节就没有必要继续保留了,因为我的脑子认为已经提取出了这个东西最重要的部分。这个做法不是完全没有用,学习本来就需要压缩。做完项目以后知道需求怎么拆,报告怎么写,设备怎么调,下一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就会轻松一些。如果每一次做事都要把所有原始经验从头播放一遍,人估计什么也干不了。问题是,我压缩完以后把源文件删了。

我只留下“我会了什么”,没有留下“我当时是怎么过来的”。后来能力变成了理所当然,指标又显得没那么高,于是这一整段经历最后会进一步压缩成“也没干什么”。

比如一个华北二等奖。刚拿到的时候可能还是高兴的,后来看到国奖,看见别人更厉害,再回头看,就觉得一个华北二等奖也就那样。奖项本身没变,评价它的参照系变了。最后我拿现在的参照系回去覆盖当时的全部经历,再得出结论:这段时间没有什么成果。这不一定是错,但失真的部分有多少,这天知道。

项目中那些具体的下午,几个人在实验室里研究一个不会用的东西,第一次看见数据跑出来,写报告写到烦,报销报到想骂人,这些都不在“二等奖”三个字里面。可我后来评价过去的时候,手上只剩下这三个字。那还能评价出什么?什么都评价不出的,只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这和我一直以来评价自己的方式也有关系:我总是在意自己当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成长,是不是比以前强,现在做的东西能不能证明我,以后能不能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看起来我是在关注当下,实际上我是在不断从旁边观察当下,再把当下变成一份关于自己的报告,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事情本身很容易消失,只剩下“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和我在佛学那篇里面写的我执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赶紧拉回我:这能不能证明我,这是不是否定我,我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以前还觉得自己是在活在当下,现在看来,可能不是:真正活在当下,至少得先让眼前的东西出现。现在这个做法是,事情刚发生,我就拿一个关于自己的判断盖了上去。它还没来得及成为经验,已经先成为材料了。

这大概也是和现象学相反的一个方向。当然,我这里说的现象学也不是要求人保留一份完全纯净的原始数据。人只要开始注意、开始说话,经验就已经被选择和组织了。并不存在一个不经过身体、语言和记忆的绝对现场。

更需要警惕的是,我不只是在遗忘过去,我还会拿遗忘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审判过去。

过去的我做完一个项目,我现在说这项目没什么技术含量;过去的我为一件事高兴,我现在说这个奖也不算什么;过去的我在某段关系里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我现在已经可以用依恋、需求、投射和自我证明把它解释完。

这些解释可能都有一部分是对的,但是看到一个人的短处,不代表他只有短处;看到一个人的长处,也不代表他只有长处。同样,知道一段经历最后留下了什么问题,不代表那段经历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个问题,更何况,中间还有现在的我。

我现在的焦虑、目标、评价标准和对未来的要求,都会进入我对过去的判断。现在的我觉得以前进度太慢,可能只是因为现在需要考研;现在的我觉得一个奖不够高,可能只是因为参照对象换了;现在的我觉得过去幼稚,可能只是因为很多当时不知道的东西现在知道了。

过去的我当然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他确实翘过课,摆过烂,干过傻逼事,也浪费过很多时间。不能因为现在开始讲尊重经验,就把过去重新美化一遍。但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我升级以前的一份低版本固件,他有他当时能看见的东西,有他当时不知道的东西,也有一些现在已经感受不到的东西。现在的我可以分析他,但不能因为掌握了后续剧情,就觉得自己天然比他更有资格定义那段生活。

如果前提一真的成立,所有人都有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感受世界的资格,那么过去的我也算一个人。

他不是只为了生产今天这个我而存在的。

所以这次翻文件真正让我感到奇怪的,不是“原来我很厉害,做过这么多东西”。

如果最后只是把附件重新整理成一份作品集,把一年多的事情列成十几个项目,再得出“我其实还不错”,那还是原来的逻辑。只不过以前指标少,现在指标多了。

真正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经历变成指标以后,才允许它有意义。很多的经历不是因为没形成能力,就等于没有发生,一个人不能只由那些可以写进总结或者简历的那一部分组成。或者说,人本应是细腻的,本应是能更好的感受这个世界的。不过这好像看着倒也是intp的一个挺常见的毛病?因为思考太多而不能很好的感受?

或者说,如果只保存能够说明“我是谁”的东西,那最后保存下来的可能不是我,只是一份我希望别人怎样认识我的说明书,换句话说这也就是我现在需要警惕的地方:我总想着构建自我,却可能一直在删除自己。

那之后怎么办?

先试着偶尔录两分钟声音,只记录今天发生的一个场景,别人说过的一句原话,和当时身体大概是什么感觉,就当记录美好生活吗,像是当时偶然间撞见朋友在花园凳子上录自己当天的经历一样。

尽量多获取一点信息,少拿一个指标直接概括一整段生活,在下结论以前承认自己可能已经忘了很多东西。大概先做到这些。

至于过去那些已经没保存下来的语调,应该确实找不回来了。


所有人,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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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HW
发布于
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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